师傅
车行在外,时常想起驾校的师傅。
师傅50出头,大概是老三届那代人。师傅小眼睛,细细长长,用照相机光圈来说,大概在22~32档,让我一直担心他眼睛进光量不够;师傅满腮胡子,留着还好,刮去后脸呈青色像只老皮蛋;师傅高个子,喜欢挺胸,当然他没有胸;师傅很凶,传说是驾校“第一凶”,练车场上空,时常恶狠狠地飘荡着他的吼声。第一天去练车,我就觉得师傅像党卫军上校,我们几个徒弟像犹太人。
我第一次坐在驾驶室那天,师傅教我翻排档,念了一通一档起步二挡加油三档提速之类的口诀之后,扬手下令:走,到外面去兜一圈。我把车开到公路,一路歪歪扭扭像蚯蚓,师傅说你怎么开的,眼睛盯着100公尺前方,别看车头。我照师傅的话去做,很灵,车直了。
一路三次熄火,四次吃错排档,被师傅骂了五次。1月寒冻,车在我手中一路哆哆嗦嗦,我却汗流浃背。停车后,师傅问我有点感觉没有,我说离合器与油门是翘翘板关系。师傅“啪”地拍了一下大腿,说就是这关系,你蛮会总结。走,回驾校。我有点得意,心想翘翘板关系太形象了,应该写入教科书。轻抬离合,慢点油门,车就是不动,只是“呜呜呜”地乱吼。师傅“啪”地一下,这回不是拍他大腿,而打在了我手上。“空档起步,发神经啊!”我低头一看,晕!
我第一次练倒库,倒了几次没进去,车屁股把悬吊着的铁杆碰得“叮叮当当”像风铃一般。师傅火了,铁青着脸丢下一句“自己倒,我不管了”,下车坐在对面的凳上去抽烟了。透过汽车前档玻璃,我看见师傅扭转身子,貌似不看我,但两只眼珠却斜着,定位在眼角。他在偷看。我想师傅眼睛那么细那么长,两眼珠转到眼角,距离比我们长一定很累。我打了几把方向盘,车慢慢进库了,屁股没碰铁杆。之后几个来回,车都倒得顺当。这时,师傅身子直了,眼珠也慢慢回到了眼睛中央,还跟旁边我的一个师妹在说什么。后来师妹跟我说,师傅说你看迭只浮尸[注],感觉有了。
师傅话不多,也很少传授开车秘诀,总说自己没啥文化,讲不出那么多道理,你们自己慢慢找感觉。师傅如果心情不好,坐在副驾驶更是一言不发,谁要是车子开豁边,他就一顿臭骂。
师傅不喜欢长得丑的mm。有一回一个盘子脸、塌鼻子、戴着深度眼镜的mm一路开一路被师傅骂,骂她笨,骂她教不会。师傅骂人,声音响彻云天,比他那辆破车的发动机声还响。结果越骂,mm开得越糟糕。最后师傅说你们换着开,自己一甩车门走了。那个mm,被师傅骂得眼镜都架到了鼻孔上,脸色苍白,见师傅走了,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一串“神经病,十三点,有毛病”之类的骂人话。
不过师傅也有开心的时候,比如看见美女。有一次,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钻进了他的车。但见两美女,略施薄粉,丰乳柳腰,肤白如玉,一声声“师傅”叫得黄莺失声,蛤蟆软瘫。师傅此时一脸灿烂,笑得合不拢嘴。师傅眼睛本来又细又长,这么一笑,只剩两条条细细弯弯的缝,远远看去,像两条细眉。我的几个师妹看了不爽,骂他“色鬼”,我心想:切,那是爱美之心,说明师傅心理生理都健康;男人要不喜欢美女,不是脑子有病就是下半身出了问题。
师傅在驾校教我们不多,但开大马路话特别多,态度也相对温和一些。有一回,我一不留神,车轮压到了对车道双黄线上,对方的车又是打灯又是按喇叭。师傅一边踩刹车一边赶紧拉方向盘,把车引回正道。我想这回肯定要挨一顿臭骂,结果师傅没骂,只是说,千万千万,车不能开错道,碰撞后两辆车的速度迭加,车毁人亡。后来我想,师傅知道学生越骂越乱,乱了容易闯祸,他是不想跟我们同归于尽的。
师傅有时也很小心,比如一直提醒我们开车安全第一,不要跟人争抢,慢一点无所谓。在马路上,师傅要我们上桥时减速,因为你无法判断桥对面的情况;转弯时减速,车速过快容易翻车;过视线不佳的小道口要减速,万一有人窜出容易把车控制住;路旁有气球飘出赶紧刹车,很多时候会有小孩突然奔出拾气球等等。
大路考那天,师傅在驾校没出来。我顺利通过后,发了条短信:师傅,我通过了,谢谢你三个月来的悉心指导。师傅很快回了短信:恭喜你!
师徒一场,凶归凶,骂归骂,师傅总归是师傅,是他教会我开车的。我们一起拿到驾照的几个学生凑了点钱,委托一个师妹送给师傅,说是给他买老酒喝。
后来我独自开车在外,经常想起师傅,尤其是看到车祸,看到道口经常有冒失鬼突然窜出,看到一个小孩被一辆桑塔那当场撞死,我就想,师傅虽然凶,但最要紧、最关键的地方都教给了我们。驾车在外,安全是第一位的。
师傅确实很凶很严厉,但他绝对是个好人。
注:浮尸,上海方言,类似“家伙”,“迭只浮尸”≈“这个家伙”
Comments (5)
文笔真好,写得这么生动!
哎呀!说到了我的心坎上:)我也想说:师傅,真的是好师傅!
现在车开得很溜了......:em26:
写得真是活灵活现阿~~
顶!